成为自己人生的驾驶员
看上去我痴迷于车或是车带来的身份。我们家有四辆车,中国两辆,马来西亚一辆,新西兰一辆。我听到很多美国人谈过自己在海外的生活,终于可以不需要驾车了。
相反,我享受在吉隆坡、惠灵顿驾车的感觉,即使吉隆坡是我经历过的世界上最复杂的城市交通网,谷歌地图在这里非常不受当地人欢迎,因为它也经常迷路,我也老迷路。
而惠灵顿则是光谱的另外一端,这里到处都是山路,拥挤、逼仄,驾驶需要全神贯注,不如坐公交车后面,刷刷手机。但无论是在常常迷路、错综复杂,令人沮丧吉隆坡高速路上驾驶还是需要全神贯注投入的惠灵顿山间,我都乐在其中,不在意一路上的挑战。
到国外找罪受吗?还是说觉得自己太有钱了,到处买车炫耀? 上海,我驾驶的车目前市场价大概是 4-5 万,惠灵顿的车大概是 5000NZD, 约 2 万人民币。炫耀似乎不成立。
为何如此执着于拥有车?维护、保养、保险、事故、罚单谁能逃过?无车的人。驾车让我想到了人生。我想到了我惠灵顿的同事和朋友 87 岁的 Kay,她至今还驾车去往不同的目的地。当她定居在奥克兰的儿子一家来看她的时,她还驾车送他们去机场,这样的人是我的人生榜样。我想到了我的忘年交薛阿姨,她小时候因为自己的家庭出身被霸凌而憎恶自己,甚至想到自尽。她最终夺回了驾驶权,如今平静地生活在这片她选择的土地上。我想到了我的母亲,一生经历三段婚姻,从不被世俗的眼光所困,离开有毒的家庭环境,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发现是驾车在不同的土地上给我带来的自由自在的感觉。有了车,我可以在自己拥有的空间里,任何时间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车子可以带我去远方。让我自己随意设计路线,不会因为公共交通的限制而受阻。尤其是在新西兰、马来西亚这两个公共交通没有那么便利的国度,有自己的车,我可以去任何本地人能去到的地方,去深入地感受在地生活,而不必像是一个游客一样被限制在攻略、各种App构建的茧房里。
那种在异国他乡像一个本地人一样根据当地的交通规则应对的感觉真棒。在 2012 年去新加坡的时候认识一个法国人,住在新加坡。他提起自己在法国(靠右行驶的左舵车国家)和新加坡(靠左行驶的右舵车国家)两地流畅转换的驾驶体验,令当时我叹为观止,这是什么脑袋可以做到前一天在巴黎靠右驾车,第二天已经在新加坡的马路上靠左行驶了。当我询问他秘诀是什么的时候?他告诉了我一句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的话:
从此以后,在不同的地方自驾,我始终会想到这句话:无限靠近马路的中间线,但是不要越过中间线。如今,和他一样,我可以自由地在左舵车和右舵车国家的公路上行驶,游刃有余,切换自如。我发现自己在驾驶上的喜好,本质上就是掌握自己的人生,成为自己人生的驾驶员。我不需要别人给我规划我的旅行路线(从不看攻略),不需要别人告诉我如何工作(我自己创业,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营了一家不可思议的公司), 不需要别人告诉我在哪里生活(我去我想去的地方生活)
然而在创业前,当时的我似乎走投无路,在两家当时的大厂都是格格不入,连续被开除的经历,让我更加怀疑自己,一个没有多少自信的人,被开除更像是让人松了一口气,终于证实了一直以来对自己的怀疑,”我很糟“,在学校里被霸凌,在工作上被开除。就是一次次的被否定、被拒绝: 你很糟,你不够格。连续几次在青春期的不同时期被霸凌被揍,工作后的两次被公司开除。让原本不自信的我来到了悬崖边,而带我来到悬崖边的是一辆载着”不良品“的车,我并非驾驶员而是车上的不良品。
没错,我经历了人生创伤,可谁没有呢?
当时的我没有纠缠在自己就是”不良品“应该回炉重造上,那又怎样?即使完美主义的老天爷要毁掉这个”不良品“,我也不会认命。在双重重击下,我并没有接受主流叙事,为什么别人行,就你不行!你要从自己身上找问题。 狗屁!那些没有将我杀死的,让我变得更强大。经历了创伤没有 PTSD,反而成长了,我现在知道这叫创伤后成长(PTG)。我应该详细记录下来自己是如何闯过那个人生黑暗区的,但我不应该剧化这一切。我觉得最重要是三本书、一个人和一个信念。
当时两个朋友已经将一些力量种在我的心中,他们是:戴尔·卡耐基和拿破仑·希尔,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他们的恩典。在高中时读的戴尔·卡耐基的《成功学全书》和刚刚参加工作时读的拿破仑·希尔的《思考致富》 让我相信无论外界发生什么(如我被霸凌,被开除),人能以自己的意志和行动改变自身的命运。我现在想到的他们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在我身边反复耳语:成为自己人生的驾驶员。外界无法定义我,只有我自己可以定义我的人生。拍拍灰尘,重新上路。
如果我当时读过维克多·弗兰克尔的《追寻生命的意义》这本书,我会明白:
— Viktor E. Frankl: "Nothing can be taken from a man but one thing: the last of the human freedoms — to choose one’s attitude in any given set of circumstances, to choose one’s own way."
的确,在一次次打击后,我选择了自己的态度,选择了自己的道路。
常常我会感恩自己在那个时候遇到我创业伙伴之后成为我的妻子,我们似乎没有陷入创业论证中,直接就开干,爱和团队的力量真的不可思议,它可以重塑一个职场的不良品。当时的我完全没有想到的是,我的失败居然是祝福,如果不是当时的失败,我还有可能继续伪装,在职业生涯的梯子上往上爬,为了在梯子上可以生存下来,我需要蜕变,蜕变成一个我自己都不认识的人,成为吃喝嫖赌,大腹便便,尔虞我诈的我。成为一枚螺丝钉(柳传志语),也许我真的能成为一枚螺丝钉,但那枚螺丝钉一定会是生锈并被败坏的。
我没有。我不是螺丝钉!我不是由高度机械化、精密化的、无情组织驱动的。我就是我,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过,将来也不会再有一个这个人!我听从自己内心的召唤,我要去旷野,就去,不需要别人告诉我旷野里有什么或没有什么。
如今,再也没有一个个体、组织可以用无限量供应的食物、零食、饮料无限畅饮、睡眠舱、出门五星级酒店,带薪假期,每年增加的工资来贿赂我。因为,我已经是我自己人生的驾驶员,我知道独自驾驶的滋味,我也尝试过成为乘客的滋味。即使我驾驶的是辆破车,也不要在豪华车里成为乘客。
当我再次读到这段李宗盛写的歌词:
— 李宗盛《给自己的歌》
和当年受伤后舔舐伤口相比,很多思绪涌上心头:
如果你不设计自己的人生,别的人或者别的事会设计它。我不想别人或者别的事件去设计我的人生,我走出满是尘土,孤单的,不同的一条路。人生总会带我们到一个路口,左边是一条有很多车辙的路,明显很多人都走这条路。另一条是依稀是条路,但草已经长高,不像是有人走过。徘徊在路口,害怕选错,你会选择哪一条?大多数人走过的路,似乎很安全、没有什么颠簸,可预测。而那条很久没人走过的路:似乎危机重重、颠簸、不可预测,不知通向何方。你会选择哪一条?我更期待自己走过的是一个丰富的人生,而不是一眼看到底的通途大路的人生,我选择少有人走的那条路。
我心甘情愿地接受选择的这条路上的挑战, 不抱怨司机的驾驶技术或是其选择的这条路。我自愿选择成为那个司机,选择这条路,不后悔。AI甚至都无法预测这条路通往何方,不在人生大模型的模拟器里,AI唯一可以预测的就是:不可被预测这件事本身。
正因如此,我也不会去设计我的孩子的人生,在她们还小的时候,我尽可能地带她们去世界不同的角落,一如戴尔·卡耐基和拿破仑·希尔帮我看到的世界。
当时的我不知道的是,原来那时我携带了三把钥匙帮我穿过了黑暗区:
第一把钥匙:拒绝被定义、被标签化。 外界的标签(如“被开除者”、”内向者“、“边缘人”、”格格不入者“)只是别人的尺子,不是我的。
第二把钥匙:夺回生命的主动权(方向盘)。 哪怕生活只允许我做一个很小的决定(比如读一本书、换一条路线),也要由自己来选。
第三把钥匙:把”失败”当做重塑自己的契机。 就像摆脱我的原生“螺丝钉”命运那样,我的绝境是撕碎虚假安全感、成就感,找回真实自我的唯一契机。
如今我内心自带钥匙和导航,进入车子,发动汽车。鼓励自己说:在这条坎坷路上,你开得不错。天色渐晚,山路开始变得狭窄。
打亮车灯,靠近中间线,慢慢驾驶。不越过,也不远离。
你呢?









